一.
林嘉樹第一次見到蘇詠晴,是在大學圖書館三樓的經濟學書架前。
那是二零一四年的秋天,窗外的銀杏剛剛轉黃,她正踮着腳去抓最上層的的那本書,書脊上的一行燙金字在午後的陽光裏閃了一下。他走過去,替她拿下來,遞過去時兩人的指尖碰了一下。
「謝謝。」她說,聲音很輕,眼睛卻十分明亮。
注意到她懷裏的一疊筆記,其中一本的封面寫着「貨幣理論」,好奇地問她:「你也修許教授的課?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她很是驚訝,然後又接着說:「下週要期中考了,我筆記還沒整理完。」她皺了皺鼻子,「許教授上課像念經,我完全跟不上。」
「我筆記借你。」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,他的字出了名的醜,像螃蟹爬過沙灘。
她卻笑了:「真的嗎?那我要請你喝咖啡!」
他們在圖書館地下室的咖啡機前面對面站着,她狼狽地從錢包裏掏出零錢,一不小心硬幣掉了一地,兩人同時蹲下撿,額頭撞在一起,痛得齜牙咧嘴,他們摸摸頭同時笑了出來。
「我叫蘇詠晴。」
「林嘉樹。」
「嘉樹……」她念了一遍,若有所思的樣子。
「怎麼了嗎?」
「很好聽的名字。」她笑着說。
那天下午,他們一起坐在圖書館靠窗的位置,她翻着他的筆記,時不時抬頭問他某個符號是甚麼意思,他發現她的睫毛很長,在陽光下一眨一眨的;她發現他講解題目的時候,右手會不自覺地在空中比劃,像個指揮家。
「這裏,」她指着某頁,「你寫的『LM曲線右移』,但我記得老師說的是左移?」
他湊過去看,兩個人的頭幾乎靠在一起,他聞到她髮間淡淡的洗髮水味道,是柑橘香的。
「你說得對,我寫錯了。」他老實承認。
「你是怎樣考得比我還高分的?」她瞪大眼睛。
「運氣好。」他尷尬地笑起來。
她忽然伸手,把他額前散落的頭髮撥到耳後,那個動作自然得像是呼吸,卻讓他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「頭髮擋到眼睛了。」她說,若無其事地收回手,耳尖卻紅了。
二.
漸漸地,他們開始了「一起」的過程。
每週四下午,他們固定在圖書館地下室碰面,名義上是學習交流,實際上聊的東西遠遠超過貨幣理論。她喜歡搖滾,手機裏全是五月天;他喜歡爵士,隨身帶着一副老舊的耳機。他們交換耳機聽對方的歌單,她皺着眉頭聽Miles Davis的小號,他忍着笑聽阿信嘶吼「離開地球表面」。
「這首歌在唱甚麼?」他指着她的手機熒幕。
「逃離地球啊!」她白了他一眼,「你就沒有想過離開地球嗎?」
「沒有。」他一本正經的說。
她愣了一下,然後笑倒在桌上。他看着她笑,忽然覺得圖書館地下室的白光燈變得溫柔起來。
期末考前一天晚上,他們在二十四小時自習室待到凌晨三點,她趴在桌上睡着了,臉壓着筆記本。他坐在對面,看着她的睡顏,心怦怦地跳。
成績公布那天,她拉着他的手,衝到公布欄前面,兩個人都是A+,她尖叫着跳起來,雙手環住他的脖子,整個人掛在他身上,他差點往後跌倒,卻捨不得鬆開扶着她腰的手。
「去慶祝吧!」她說,眼睛亮得像裝住了整個銀河。
她坐在他的破摩托車後座,從公館一路飆到淡水。那是十二月,風很冷,她雙手緊緊環住他的腰,臉貼在他背上,他感覺到她的體溫透過兩層外套傳過來,像一個小小的火爐。
在淡水的海邊,他們買了兩杯熱可可,坐在防波堤上,夕陽把海面染成了橘紅色,遠處有漁船緩緩駛過。
「嘉樹,」她緩緩開口,「你有想過畢業後要做甚麼嗎?」
「賺錢。」他說得很直接,「我爸在工地摔傷了,家裏欠下很多錢。」
她沉默了一會兒,正當他準備接話時,她把頭靠在他肩上。
「那我們一起賺。」她說,「賺很多很多錢,然後去環遊世界。」
那個「一起」像一顆種子,落進他乾涸的心田。(一)◇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