抽屜裏多了一個小小的藥盒，七格，從星期一排列到星期日，早、午、晚、睡前，各就各位。起初只是幾顆維他命，後來添了魚油，再後來是鈣片，護眼的，顧關節的，還有一些連名字都記不全的保健食品。藥盒漸漸滿了起來，像日子一樣，一格一格地填進去，打開時沙沙作響，彷彿在提醒甚麼。

不知從甚麼時候開始，與朋友相聚，聊的不再是哪家新開的餐廳，哪部剛上映的電影，而是彼此的體檢報告。誰的紅字多了，誰的關節開始抗議，誰的睡眠質量每況愈下。我們交換着保健品的品牌，介紹着哪位醫生比較細心，語氣裏帶着一種無可奈何的認真。偶爾有人自嘲一句「歲月不饒人」，大家便都笑了，笑着笑着，又覺得那笑聲裏有些澀澀的味道。

辦公室裏的景象也變了。從前加班到深夜，第二天照樣生龍活虎；如今午後三時便開始犯困，桌上那杯美式從熱喝到涼，續了一次又一次。年輕同事討論着週末要到哪兒玩，我們卻在盤算着年假還剩多少天，夠不夠帶父母去看病。會議室的玻璃牆映出身影，鬢角不知何時添了幾根白髮，藏在黑髮裏，卻是藏不住的。

最讓人牽掛的，是孩子的未來。補習班的費用一漲再漲，才藝課不能少，升學壓力一年比一年大。夜深人靜時，常常對着各種教育方案發呆，算來算去，總覺得自己給得不夠。有時看着孩子熟睡的臉，心裏一陣酸軟──我們能為他鋪的路，究竟能有多遠？

翻開行事曆，從月初到月末，密密麻麻都是待辦事項。房貸要繳，保險要續，孩子的才藝班費用要準備，父母的健康檢查要安排。薪水單上的數字似乎永遠趕不上支出的速度，投資理財成了一門必修課，卻總是修得戰戰兢兢。有時看着手機裏的銀行通知，數字跳動的瞬間，心跳也跟着加速。

回望二十年前的自己，那時候的人生像剛開封的筆記本，每一頁都潔白光亮，寫甚麼都覺得精彩。現在這本子寫了大半，筆跡有些潦草，有些塗改，有些寫了一半又劃掉的。翻到後面，空白處不多了，每一筆都要斟酌，生怕寫錯了，再沒有重來的機會。

傍晚路過公園，看見幾個少年在打球，汗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我站在樹蔭下看了一會兒，想起自己也曾這樣奔跑過，那時候膝蓋不會痛，跑完不會喘，累了睡一覺就好。現在連看他們奔跑，都覺得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了。

深夜獨坐，把明天的藥分好。維他命C是黃色的，魚油是透明的，鈣片是白色的，各自躺在小小的格子裏，整整齊齊。窗外有風，吹動晾着的衣裳，影子在牆上輕輕地晃。日子就是這樣吧，一格一格地過，把該吃的吃了，該擔的擔了，然後在某一個安靜的夜裏，忽然明白──原來這就是中年了。不是轟轟烈烈的，不是大徹大悟的，只是在藥盒的七格裏，在一筆一筆的賬目裏，在孩子的笑聲和父母的叮嚀裏，慢慢地，慢慢地，把人生那最沉甸甸的一章，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去。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