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隨筆)一片帶露的落葉  孫仲文

晨光熹微,陽光以一種近乎愜意的溫柔,撫過我昨夜輾轉反側的痕跡。我赤足走向陽台,木地板傳來微涼的觸感。風很輕,正專心將夜露凝成葉瓣上的珍珠 ——那些珠子顫巍巍地滾動,隨即滑落,摔碎成更細的光。

我望着遠處灰藍的海,深吸一口氣,卻在呼出時,呼吸驀然失序。閉上眼,心底浮出那個每日必問卻總無答案的問題:「你快樂嗎?」這時,我想起那句常被引用的話:「悲觀者稱半杯水為半空,樂觀者稱半杯水為半滿。」而我呢?我連杯子都常常看不見。我只是隨意將那些液體一飲而盡,從未分辨那是解渴的甘泉,還是混濁的苦水。

時間——這最公平的見證者。每人每天都只有二十四小時,聽來如此慷慨,攤開來卻薄如蟬翼。當我們扣除睡眠、工作、通勤、必須維持生命的咀嚼與消化,真正留給「自己」的時刻,究竟還剩下多少片刻?那縫隙般的空檔,往往又被「應該要快樂」的焦慮填滿。

人真是矛盾的造物。快樂像螢火蟲,輕盈、短暫、難以觸摸;痛苦卻像刺青,一針一線,把顏色與疼痛都刻進皮膚裏。我們試圖用新的歡愉,覆蓋舊的傷口,卻發現那不過是在舊牆上刷新漆,雨季一到,底下黴斑依舊會透出來。

可是今天,當我又一次站到這陽台的邊緣,準備與心底那熟悉的陰鬱拉鋸時,某個念頭毫無預兆地閃現——如果我放棄「覆蓋」,只是「承認」呢?

這念頭輕得像露珠墜地前的遲疑。那些鏽蝕的傷痕,為甚麼一定要想像成亟待修補的瑕疵?它們是身體為了不忘記而鑄造的鎧甲啊。每一道皺褶,都包裹着一段我曾倖存的歷史;每一處暗影,都在證明光確實曾在那個位置停留。

「陰天、雨天,總有晴天;失望、絕望,總有希望。」這句樸實的話,忽然有了截然不同的重量。我從前總在等晴天,像等待一個承諾。但此刻,我看着眼前尚未褪盡的晨靄,忽然明白:真正的希望,不是等待風暴過去,而是在細雨裏站穩雙腳,感受每一寸肌膚,接納每一滴雨珠的濕潤觸感。

我睜開眼。

海還在原處,但浪的節奏似乎不同了。一片被風掀下的葉子,隨風飄落,我下意識伸手接住。葉脈間尚有一滴圓潤的露水,像一枚小小的透鏡。

原來,一念之間,不是瞬間的頓悟成仙,而是在呼吸的沉穩中「釋懷」,選擇與自己的影子握手言和。那些被我反覆咀嚼的痛苦,不過是生命在提醒我:你還活着,還能感受周邊的美好,還能在此刻——伸手接住一片,帶着整個清晨朝氣蓬勃的落葉。

我握着葉子,感受那平凡日常的潮濕,竟覺得無比豐盈。是的,半滿,太滿,甚至全無,都不再是問題所在。關鍵只在於,我是否願意承認:我正站在這裏,呼吸着,這就是我最完整的活在當下。

風又起,這次帶來了遠方海鹽的香氣。我將葉子輕輕放回欄杆上,轉身走回屋內。地板的涼意依舊,但我已不再需要急着逃離,這份人際間的俗世煩囂。◇